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

　　一生的遗憾

她——一个地主家庭出身的漂亮小姐，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度过了特殊的一生。给人们的心灵留下了太多的震撼！也给我们现代的新新人类一个深深的启迪！关于她的故事，我从小就留意生活、体会大人们的思想感情，并且常常反思，直到20多年后的去年又听到了有关她的消息，使得我那尘封已久的记忆和思索，犹如洪水狂泻一般地冲出来，急于想告诉世人。就让我从头说起吧！

第一章 初恋

金玉小姐出生于三十年代末一个地主家庭中。她童年时代的生活无忧无虑，过着‘衣来伸手、饭来张口’的日子，家里有雇工，日常活计不用她做。因此，无论家务还是农活她都不曾沾过手，她也就不会做了。开明的父亲送她去城里念书。随着全国的解放，金玉也渐渐长大。55年前后，她已是一个漂亮迷人的大小姐了。而地主的土地已被均分，她的家境日渐衰落，她回到了村里。

十六、七岁的漂亮小姐在村里是多么显眼啊！这时抗美援朝回来的部队正驻扎在他们村边。县里组织欢迎仪式，选漂亮姑娘上台向英模献鲜花。金玉被选上。她把花献给了一个英雄营长——年轻英俊的南方军人李兵。四目相对，可说是一见钟情！李兵火辣辣的目光使得金玉脸红地低下了头。李兵轻声地问她：“你是什么地方的？告诉我好吗？”金玉抬起头害羞地说：“就是这个村的。”说完她就低着头、脸红红的走下去了。解放初期，人们对解放军的感情狂热而且敬爱！姑娘们都以能嫁给军人而自豪！当时乃至以后二十多年都流行一句话：“大辫子、时兴哩，要嫁就嫁当兵哩！”所以女孩们一般都留长发。

金玉那一头美丽的秀发，整齐地编成了两条长辫子，走起路来，随着身体的移动，辫子在身后摇摆不定，那红头绳着实引人遐想涟涟。多少人渴望娶到她啊！可是她的出身不好——地主成分。她有自卑感，不敢奢望能嫁给李兵。可少女的心房啊，一旦装了个人，就再也放不下。自从英模会上见过李兵，她魂牵梦绕的就是他了。于是，她就经常在村边的那片小树林徘徊，希望能遇到从营房出来的他。李兵的心情也和她一样。真所谓‘心有灵犀’！没有几天，他们就相遇在小树林。尽管都有些羞羞答答，但很快就把那些忸怩全抛掉，大大方方地交谈起来。越谈越投机，他们心和心的距离越来越近……

她和李兵悄悄来往。她深怕他嫌弃自己成分高，小心地和他相处着。随着两情相悦和时间的推移，渐渐谈到了婚嫁。面对李兵诚恳的目光，金玉说：“我家是地主成分，你不怕影响你的前途吗？”李兵回答：“我不怕！我爱你！虽然你没有说过你家的成分，其实我早就知道了。我考虑过了，以后大不了你随我回南方老家，我们在农村生活，应该不会受什么影响。”听着李兵恳切真诚的话语，感受着他对自己爱情的坚贞，金玉感动地哭了！她伏在他的肩头：“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嫌弃我成分的人！为了你，我死也愿意！”李兵拥着她、吻着她：“不要说傻话！我爱的是你！不管你是什么成分，我都不会改变我的心意！咱们结婚吧？”金玉沉吟良久，咬了咬嘴唇，终于下决心似的对他说：“现在结婚恐怕对你的前途有影响。你不是说你就要转业了吗？不如等你转业后，咱们再结婚。”两人难舍难分、相拥而泣。太多的政治斗争使得他们不得不考虑现在的政治环境！想到半年后就可以转业，李兵坚决地对她说：“不管遇到什么情况，你一定要等我！再过半年我就转业回老家，然后来娶你。我不会负你！”金玉感动、激动得不能自已！心脏剧烈跳动，从来没有过这种幸福、甜蜜而又充实的感觉！浑身热血沸腾！在这一刻，她飘飘然了！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！她想：自己有什么值得他如此爱恋的？象他这样有身份、有地位的英俊军人，还怕找不到比自己好一千倍、一万倍的好姑娘？！可他偏偏对自己这样执着地爱，从不要求什么，也从不嫌弃自己，我还有什么可顾虑的？这样的人值得自己托付一生。于是，她下决心地、羞涩地对他说：“我对你的心永不改变。如果你信任我，我愿以身相许…”声音越说越小，脸儿越来越烫，头越垂越低…。她害羞地、手足无措地猛然把脸埋在了他的手中。这段真情表白和金玉滚烫的脸，使李兵本来理智的心开始澎湃！克制了许久的爱的需要，这时也控制不住了。不知是爱的本能、还是神鬼在作怪？他们居然那么迅速地把自己变成了原始人，如胶似漆地缠在一起……伴着信誓旦旦和绵绵情话，他们完成了灵与肉的最完美、最和谐、最令人感动的结合！这一刻，他们真希望地球不再转动、时光停驻脚步！……

两个月后，金玉的身体有了变化。她感到胸部更加涨满。这一天，她和李兵又相会在那个废弃的护林人的小木屋。她把自己的变化告诉了他。他吻她，她甜蜜地依偎着他，任由他温暖的手在自己衣服里面任意游走、抚摩！她心里感到好温暖、好踏实、好幸福！李兵得知她真的怀孕了，兴奋地捧起她的脸狂吻：“谢谢！谢谢！你使我可以做父亲了！”他轻轻地把她揽在怀里，温柔地对她说：“我的转业申请已经被批准了。再过一个月就可以下来。到那时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南方。”……他们憧憬着婚后的一切美好生活、盼等着转业通知的下来。

谁知，就在那一天，部队忽然接到命令，要转移到别处执行任务；一切退伍和转业手续暂缓；为防泄密，即日起任何人不得出营房；两天后开拔！李兵找了个差事，才有机会出去见了金玉一面。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，他们哭作一团！李兵握着她的手，真切地说：“等我！无论怎样，我都决不负你！我决不食言！”金玉流着泪，哽咽着默默地点头。

部队一走两三个多月过去了，一点儿音讯也没有。换防住进来的部队是从边疆调回来休整的，他们对先前的部队的去向也不是很清楚。因为刚刚解放，党中央非常谨慎，在军事上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到位！

金玉日日夜夜盼等着爱人的消息……

第二章 嫁人

一直得不到部队的消息。这时的金玉已是腆着大肚子的孕妇了。起初，家里人说她时，她总是对李兵有信心，坚持不嫁人，等他！由于肚子的日渐隆起，她已经好几个月不出家门了。村里有了闲话，说什么的都有。什么“地主家的闺女不要脸、死皮赖脸要嫁军官”了；什么“那个军官犯错误被管制了、被枪毙了”；什么“部队是去打仗了，那个军官阵亡了”……金玉的心啊，如刀绞一般。

由于一直没有收到李兵的只言片语，地主家庭又承受不住压力，父兄们终于决定把金玉嫁人！可是‘未婚先孕’是中国人最大的忌讳，况且又是地主的‘狗崽子’，这就注定了金玉嫁不到好丈夫，有人肯要就不错了。金玉想不嫁也由不得她了。再说，为了给心爱的人留下后代，金玉心里再苦也无怨无悔。

终于，在一个冬日阴冷的下雪天里，金玉被一个马车夫——一个很偏远穷困的小山村的粗汉子——黑子赶着马车接走了。娘家人甚至连大门也没出，就象扔一个破包袱一样地把女儿扔给了这个黑大粗壮，比金玉大七、八岁的山区光棍儿！一路上，金玉一句话也不说，心中百味世人无法想象。赶车人的皮鞭声，声声鞭打在自己的心上！随着马车越来越颠簸得厉害，傍晚时分，金玉被安置在只有两间破石窑的家里。说是家，其实是生产队的牲口棚。因为黑子管着队里唯一的马车，他又是孤儿，队里就让他住在这里。有门的那间就是他们的‘洞房’了。

小山村只有七、八户人家。大伙儿凑了点吃喝的，给他们送来，道贺了几句就走了，没有喜事应有的热闹场面。在那个阴冷的夜里，只是睡前用柴火熏了一下土炕，屋里一点暖和劲儿也没有。而棉被只有两条，而且只有一条还象样——后来才知道是别人家好心送来的。

颠簸了一天，怀有身孕的金玉已经身心疲惫。虽然是洞房花烛，她虽已不是黄花，却更经受不起风雨。粗汉黑子二十八、九岁了。和他同龄的人，孩子都有好几个了，可他才讨上老婆。多年来的渴望、做男人的威风，使他更加凶猛……黑子不会怜香惜玉，只有满嘴粗话，吆喝起来，声音震耳欲聋！

金玉默默地承受着，眼泪已不再流！心里的苦水啊，这一辈子也倒不完！

心爱的人儿啊，你还健在吗？你可知道我已被迫嫁了人？为了腹中咱们的孩子，我要活着！你在哪儿？你在哪儿？？！

金玉任凭黑子施加给自己的粗暴。拒绝和反抗都已显得多余和苍白无力。她只有闭着眼睛，对着心中的天空默默询问、呐喊！

第三章 疯了

为了给自己心爱的人生下这个孩子，金玉只有默默地承受！

以前自己是小姐，什么都不会做；现在就不得不从头学起。

两个月后，女儿降生了。她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欢乐。山区需要劳动力，这里的人们比其他任何地方更加重男轻女。黑子整天阴沉着脸，说她生了个赔钱货！别说坐月子，连一天也没有休养，生完孩子就得起来烧饭！

金玉心中的苦能够向谁诉说？山村人口不多，虽然淳朴，可人们封建得很。从他们内心深处就有点抵触这个败了身的地主小姐。

黑子赶车去城里为村里拉东西，颠簸了一天，回来卸车、喂马，带了一身疲倦回了家。金玉还没有把饭做好，他就破口大骂：“老子白养着你这娘们儿！还有这野种！！”说着说着，甚至抡起马鞭劈头盖脸地鞭打她娘俩。金玉紧紧抱着女儿，把她护在怀里。村里人来劝解也没用。

从此，打骂声伴随着金玉度过每一个黄昏。响亮的皮鞭声和粗重的吼骂声在山谷中回荡！甚至就连附近的村子都能听到。

就在金玉生下女儿半个月后，李兵几经打听，辗转来到了这个小山村。手里提了一个大包袱，里面装满了婴儿衣服和尿布，还带了一大包营养品。见到心爱的女人憔悴的模样，李兵忍不住心寒落泪！他拥抱着金玉娘俩儿：“我对不起你们！部队去‘抗美援越’，我负了重伤，住在南方部队医院，昏迷了好长时间。我写了好多信，都没有回音。等我伤愈时，我计算着时间知道你就快生孩子了。我日夜赶路来找你，到你家打听，你父兄不让我进门，不肯告诉我你的下落。几经打听，我总算找到你了。现在我已转业了，以后就回老家工作。跟我走吧？”金玉伏在李兵肩头泣不成声。正当他们收拾好，准备离开时，黑子赶车回来了。他一进村，就有人告诉他，有个军人打听他媳妇，已经在他家里了。他也顾不上卸车，径直把马车赶到了家门口，正遇到迎面走来的金玉和李兵。只见李兵抱着孩子、背着包袱，金玉提着包，一副出远门的样子。黑子冲过去，一把夺下金玉手里的包扔到一旁，推开金玉；上前就对李兵拳打脚踢。李兵护着孩子，也不还手，口中不住地叫“大哥”！他被打得遍体鳞伤。但他仍然跪着求他：“大哥！求您放我们走。我会感激您一辈子！我的转业费已经全部留在你家炕席底下了，算是对您的补偿。求您放过她娘俩吧！让我带他们走吧！”无论李兵怎样恳求甚至哀求，黑子都不答应：“我好不容易大老远娶了个老婆，白给了你？！没门儿！！！快滚！！要不然我会找到你的上级，告你耍流氓！叫你做不成人！！”

全村人都来围观，有老人出面说：“嫁鸡随鸡！既已嫁过来，就成了黑子媳妇。黑子是个孤儿，娶个媳妇不容易。你是军官，不愁找不到好媳妇。你还是走吧！我们也不会让黑子去告你。”为了心爱的人能安全离开，也为了李兵的前途着想，更知道黑子永远不会放走自己……金玉终于哭着对李兵说：“你走吧。”

看看带不走自己心爱的女人和襁褓中的女儿，李兵含着泪对金玉说：“如果有机会，到南方找我！我等你！”说完，一瘸一拐地拖着受伤的身子离开了这个小山村。

这以后，金玉的日子更加艰难。黑子为防她逃跑，也为了防止李兵再来，他把她锁在屋里，把孩子送给别人看管。李兵在附近营房住了一段时间，不时找机会想带金玉母子走。但始终没能再见到金玉一面。他惆怅地离去了。从此杳无音信。

金玉在密不透风的石窑里憋了半个多月，见不到女儿，也听不到李兵的消息。每天还要给黑子做饭。晚上还要遭受肉体上的蹂躏！金玉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！过的真是猪狗不如的日子！可恨的是，金玉发现自己又怀孕了。她不想要这个孩子！她恨！

她每天以泪洗面，精神恍惚。身体越来越差，严重营养不良。她曾多次试图逃跑，都被他抓回来，再痛打一顿！她甚至想到了死！一次她上到山顶，准备跳下去，被牧羊人发现，拉住了。……

就这样，度过了难熬的十个月，二女儿又出生了。黑子嫌她又生了个赔钱货，整天漫骂。这时的金玉，精神和肉体都已经不堪一击！她冲动地想要弄死这个孩子！黑子威胁说：“你敢弄死她！我就弄死这个大的！”从此两个孩子都被惊吓得怯怯的。有时，黑子甚至在村外让她脱光衣服，打她。

随后的十来年时间里，金玉又生了两个儿子。但这也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好转。因为金玉已经疯疯癫癫、精神恍惚，所以他们的家不象家样。孩子们又多，穷得很，穿不上、吃不上。孩子们个个黑瘦，看起来傻傻的，其实不傻，只是总是受惊吓，村里的孩子常常把他们当成玩偶。

金玉疯疯癫癫，披头散发，衣服破烂。当然也没有学会做任何活计。她整天神经错乱地又唱又说，甚至连附近的村庄她都跑遍了。没有人能够理解她，更没有人能惹起她的丈夫。她跑到邻村，邻村里的孩子们常常围住她，叫她脱衣服，她不敢不脱。她惊吓得缩成一团。一次，她又被孩子们围住，被逼着戏弄着脱了衣服。孩子们的嬉笑声老远就能听到。这时村里一位女教师刚好路过，把孩子们赶走，带金玉回到自己家，给她梳头，洗脸，换上干净衣服。我就是这位女教师的女儿，当时六七岁。我妈妈给她梳洗之后，我看到她的眼睛很亮，模样很美丽。但我知道她是疯子，我有点怕她。她见我看她，对我笑了笑，想给我梳头。我不敢让她梳。妈妈示意我让她梳。我终于怕怕地坐在了她身前……那一天，是她最快乐的一天。她说了很多话。她的故事也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冲进了我的耳中。那一刻，她是那么宁静、安详！多么美丽的一个女人啊！我怀疑：她是真的疯了吗？我看着不象啊。

梳洗得干干净净，她回家了。她做饭时，不知道在想什么，把一罐小米都煮到了大锅里，可是却没有点火。等黑子回来，看到水泡了的小米，顿时火冒三丈，痛打她。那天晚上，她跳到了大水渠里。结果渠中没水，摔伤了她。黑子把她提溜回去，没有安慰，只有打骂。每次自杀都招致更加严厉的毒打！在恐怖的黑夜里，我们上学经过的那个大道旁的‘桑树坟’——一个大户人家的坟地里，常常传出女人悲哀的哭声。有人说，那是女鬼。还有人说见过这个女鬼，披头散发，一听到人声，她就逃走了。所以我们小孩子从来不敢到‘桑树坟’来，连白天经过也感到害怕。现在回想起来，那真是女鬼吗？

金玉真的疯了！任何人都看得出来！附近方圆几十里的村庄都知道了。她总是到处乱跑，衣服散开着，蓬头垢面。有时夜里回不去自己村，她就流浪到哪个村、就在那个村随便什么地方过夜。她的眼神再也没有光泽。别人给她衣服，她也不穿了；即使给她套在身上，她也会把它撕碎，还傻笑着抡着衣服碎片唱啊、跳啊。……

黑子只知道赶着马车去干活，也不会照顾孩子们。缝补浆洗都是乡亲们有时帮一把，渐渐教会了大女儿。大女儿这时已经十几岁了，黑子不让她上学，一切家务都是她在操持。二女儿生来弱小，又黑又瘦，从小就怕见人，所以人们都以为她是个傻子；而她也确实笨了些，除了打猪草，别的什么都不会做。当然她也没有上学。孩子们就象孤儿一样，缺少家教，缺少家庭的温暖，过着乞丐般的日子。孩子们仿佛也已习惯了这种无父无母的日子。没有人去注意金玉是否回到家了。

但是在金玉的潜意识里，似乎总有个声音在呼唤她：到南方来！到南方来找我！！金玉一路南下，疯疯癫癫地走了……

第四章 逃跑

那一年，金玉最小的儿子也已十来岁了，大女儿19岁了。金玉走丢了！黑子和孩子们四处寻找。找了两年也没有信息，也就不再找了。人们纷纷猜测：也许饿死在荒郊野外，让野狗给……唉！可怜啊！

金玉心灵深处只有一个念头：到南方，找李兵去！一路上饿昏过多少回，被人救起！好心人给她饭吃，给她衣服换上。问她话，她也不说。她不再相信世人了。除了用怯怯的、呆滞的眼神陌生地看着世人，她不再使用任何语言来表达自己。这也许是“疯子”天生的自我保护意识吧？因为她先前说得太多，就连小孩子也敢欺侮她！

她沿着大道向南走。当时的交通很不方便，全是土道。牲口拉着的车是最常见的交通运输工具。也许偶尔有好心人让她搭车走一段。

她终于逃离了这个她生活了近二十年的人间地狱！

从此，再没有她的任何消息。那时候，我好象上小学五年级了。听大人们叹息着断断续续说着她的故事，可怜着她的四个孩子。可过了不长时间，她以及她的故事也就被人们淡忘了。

第五章 尾声

去年暑假，我回老家探亲，听人们说起前不久疯子的儿子回来认亲。我很惊讶：“她还活着？”

“没有。已死了两三年了。”接着就把“认亲”的故事讲给我听——

前不久，有人从河南开着车来村里打听黑子，说是金玉的儿子，今年二十二岁了。原来金玉当年逃到河南这个村边时，又饿又累昏倒在地。村里一个老独户康奇把她救回家。这个村姓康的只有他这一家。他无兄弟姐妹，父母早已身故。由于穷困没能娶上媳妇。但他天性善良、敦厚。他见到这个中年疯女人病饿街头，心中不忍。他把她带回家，叫中医给她看病。中医号了脉，说：“她有身孕六个月了。严重营养不良。没有什么大碍，养养就好了。”开了几副药。在康奇的细心照料下，金玉渐渐脸色好起来。村人们问她从哪里来？她只是摇头。看她说不清自己的来历，人们就撺掇康奇和她结为夫妻。

不久，儿子降生。康奇非常高兴，视为己出。毕竟是老来得子，人生一大幸事啊！康奇对金玉照顾得更加周到细致，这使得金玉的健康渐渐得到了恢复。康奇又四处求医问药，最终算是治好了金玉的病。金玉清醒了，不再语无伦次。但当康奇问到她是哪里人时，她始终不肯说。

就这样，金玉和康奇度过了人生的最后二十来年，就象农村正常的一般家庭一样。儿子也读到了高中。到她去世前，她才对康奇说：“大哥，你是个好人！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是哪里人，是因为我在那里太遭罪。现在我快不行了，我也没给你生下一男半女，只有这一个儿子还是前夫的。就让他孝敬你吧！我感谢您！您对我的恩情今生来世我也还不清……”金玉断断续续地把孩子的生父家庭住址等情况一一告诉了康奇，但要求他不要告诉儿子。然后，又把儿子叫到跟前：“给你爹跪下！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，你都要孝顺你爹！……”说完，闭上了那双曾经美丽的大眼睛。灵床下，燃烧的香纸冒着缕缕青烟，飘飘升空，仿佛是金玉的魂魄发出的一声长长叹息！

过了不到两年，康奇老汉也去世了。去世前，把儿子叫到跟前，讲述了她母亲以及他的来历。并且说：“咱们康姓在村里是独一户，无帮衬。你可以到河北找你的兄弟认祖归宗。我不愿意你受任何委屈啊，孩子！”儿子这时才恍然大悟。他十分敬重地埋葬了老父亲。他弄不明白自己的身世怎么会这样？！

于是，在半年多之后，他整理好自己的头绪，请同学结伴，开了一辆车直奔河北寻亲。他想知道他母亲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家庭生活过？生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……

他万万没有想到！这个穷山村虽然也变了样，但由于黑子没能力让孩子们念书，孩子们都只念到小学就辍学在家了。所以日子过得紧紧巴巴。还算不错，孩子们总算都成了家。黑子也已死了。全家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‘亲弟弟’陌生得很，也没有能力去认。他的哥哥亲口对他说：“你说的那一家人都搬走了。我们没有他们的任何消息。你走吧。”

这个孩子就这样失望地回河南去了。

我想，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！虽然怅然地走了，但这个漂流在他乡的孩子的心灵可能还因此没受到多少伤害。

一个女人的一生，就这样过去了。